易妈妈盯着他，没有说话，好半天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，转过脸去。
“妈，我承认你说得是对的，我也知道，你为了保住我这条命付出很多，但是正因为这样，我希望我可以好好活着，而不只是单纯地为了活下去而活着，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易妈妈站起身来，“易时卿，我怎么会生出你这么自私的一个孩子，你从来都不知道为我想想。”
易妈妈说完也走了。
易时卿觉得前一段时间好不容易被自己整理好的，思路清晰的奋斗目标再次模糊了，他的生活再次陷入一个更为复杂的困境里面，举步维艰，他再一次觉得迷茫起来，在这个病房里面，他面对着窗户，听那雨滴落的声音，铺天盖地的雨幕阻断了他的视线，他看得到的距离非常短，非常短，他不知道前面的路是什么样的，又会走向哪里。
不远处，程郢坐在床上，视线像是锁在檀木地板的纹理上，无法挪开。
病房里面两个人面对着不同的方向，思绪也同样无限拉伸，延伸到了彼此都无法洞察的角落里面去。
他很迷茫，找不到方向。
易时卿也找不到方向，而那迷茫却不一样。
没有人会理解你，没有人会感同身受。
在同一个空间里，原来每个人孤独至此。
这种孤独像是弥漫在这小小空间里面的空气一样，压抑而沉闷。
在这种被具象化的孤独里，程郢不易觉察地轻轻叹息。
为什么我们总需要陪伴，好像一个人就走不完这漫长的光阴，他觉得心底好像有一个黑洞，水难淹，土难掩，他尽己所能，不过是想要填补而已，易时卿却总是提醒他——他并不喜欢易时卿，这可真可笑，在他眼里，爱情不过是寂寞撒的谎，而爱情有限的保质期让他觉得，这谎言的悦耳很短暂。
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被诅咒的孩子，不然怎么会一出生就没了妈妈，还被自己的父亲仇人一样地看待？
他还能记得小时候他还很傻很天真地以为，只要他表现得很乖巧很懂事，慢慢地爸爸就不会那么太讨厌他，那时候他认真学习，也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，他温顺又听话，人人都喜欢他。
这个“人人”不包括他爸爸，糟糕的是，他这样努力了很久，“人人”之中依然没有包括他爸爸。
他在爸爸谈生意晚归的时候会留一盏灯，等爸爸回来端上热好的饭菜，那时候程爸爸多半都是喝醉了才回来的，总是醉醺醺地指着他骂。
那台词通常是这样——
“如果不是你，她就不会死！
“要是没有你就好了，如果你没有出生就好了……”
“你怎么不去死，你怎么能一个人活下来……”
他没有妈妈，只有这一个爸爸，还恨不得让他去死。
小小的程郢很难过，那时候他有泪还很轻弹，时常自己一个人就能哭得稀里哗啦的，面对着酒醉的爸爸就变本加厉，程爸爸看不下去了，他都会来到程郢身边……
哄他。
—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。
每一次，他这样在爸爸面前哭出来，都无一例外地会挨打。
要不是佣人过来拉，程郢可能在那样的年纪就真的被打死了，酒醉的人下手没个轻重，程郢的身体上间歇性地出现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，连佣人看了都很难过。
可能是怕自己一不小心就真把儿子给打死了，程爸爸在程郢小学二年级的时候，终于作出了这么一个决定——送他出国上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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